我的潍职故事
四月末的德州,春风和煦。当我接待潍坊职业学院农林科技学院张瑞华老师一行来德州考察调研时,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作为潍坊职业学院2002级蚕业专业的学生,2005年毕业后专升本入德州学院,继而读研、走上工作岗位,如今在德州农科院任职,站在办公楼前与母校老师交谈的那一刻,我恍惚看见24年前的自己正背着行囊第一次走进潍职校园,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惶惑与渴望。
一、初到蚕桑系
2002年秋天,我握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潍坊职业学院蚕桑系的牌子下,心里满是自责与失落——高考失利,读了专科高职,前路模糊不清。开学典礼上,董廷宣主任走上台,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坚定:“蚕桑是古老又现代的产业,需要你们年轻人注入活力。”他说话不疾不徐,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后来我才知道,董主任不只是系主任,更是我们这个专业的灵魂人物。他每月都会找我谈心。有时是在他办公室,一杯清茶、几句家常;有时是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他说:“高考只是一站,不是终点。在潍职这三年,你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你自己。”这些谈话慢慢把我从失意的泥沼里拉了出来。他能叫出我们每一个学生的名字,知道谁家境困难、谁学习吃力、谁心思活络。每次谈完,他总会拍拍我的肩:“好好干,蚕桑人不怕慢,就怕站。”
真正让我安下心来的,是第一堂《养蚕学》。韩学博老师抱着一箔蚕种走进教室,蚕卵在黑绒板上密密麻麻如芝麻。“这个品种,抗病性强,丝质好。”他分发蚕卵时,我小心接过这片承载生命的黑绒板,忽然觉得专科生活也可以很有分量。韩老师为准备这批蚕种,据说连续半个月守在催青室调控温湿度。他讲课不花哨,但每一句都落到实处——后来我在实验室、在田间、在考场,才明白这种“实处”有多宝贵。
二、师恩如茧,包裹着我们成长
蚕桑系的老师们有种特别的质朴,像是刚从桑园里走出来,衣袖上还沾着露水和泥土气。
李乃荣老师的《蚕病学》总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演示显微镜操作时,会挨个调整我们的目镜间距。“看这个浓核病毒,像不像镶了金边的邮票?”她指着投影幕布问。多年后我在德州学院读园艺专业,遇到病害诊断时,总会想起她教的观察方法——先整体后局部,先形态后本质,别急着下结论。
王兴华老师的《茧丝学》则充满了趣味与实用。他不带我们去缫丝车间,而是在教室里摆开各种茧样和丝线样本,从茧层率、茧丝长讲到解舒率、净度等级。“评判好茧不能只看表面光洁,要看丝腺发育是否充分。”王老师教我们用手掂量茧子的轻重,对着光看茧层的匀净度,再用简单的器械测定茧丝的强伸度。他说:“数字是死的,手感和经验是活的。”这种理论与实践结合的教法,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农业科学既有严谨的数据,也有匠人的直觉。
姜素芹老师教《桑蚕良种繁育学》,说话轻声细语,却极有力量。她说:“一粒合格蚕卵背后,是几十道工序的严谨。你们将来不管做什么,都要对得起‘合格’二字。”任培华老师的《桑树保护学》把我们带到真正的桑园里,蹲在地头辨认病虫害、识别劣种、学习剪枝嫁接。任老师常说:“治虫要抓关键期,教育人要抓关键期,人生也是。”
宋喜云老师的《桑蚕副产品加工学》则打开了另一扇窗。她不满足于课本上的内容,而是带我们做蚕丝被、桑叶茶、蚕沙枕的小加工实践。“蚕桑产业链很长,不能只盯着养蚕这一环。”宋老师教我们如何用最简单的工艺把副产品变成商品,还鼓励我们思考市场前景。有一次我提出想把桑枝也利用起来,她笑着说:“思路对了,技术可以慢慢学。”这门课让我第一次跳出技术层面,去思考产业和价值,为我后来从事农业管理工作埋下了种子。
丁雪珍老师的《遗传学》、徐莲香老师的《土肥学》、邹秀华老师的《植物生理学》、李恕廷老师的《蚕体解剖生理学》、郭玉亮老师的《桑树栽培学》、郭树霞老师的实验指导、周秀琴老师的《大学语文》、王增敏老师的实习指导……每一位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我们垒起知识的砖墙。
而最特别的,是吉蕴老师的高等数学课。
吉老师板书时粉笔从不折断。她讲极限、导数、积分,却常常会跳脱出公式,说到做人做事的道理。“数学训练的是思维的三敏”,她敲了敲黑板,“敏锐——能迅速捕捉变化和异常;敏捷——能快速反应、果断决策;敏感——对人对事有体察、有分寸。”她环顾教室,“这不只是解题的方法,更是做事做人的法则。你们将来不管是搞技术、做管理还是干别的,离开这三敏,都要吃亏。”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后来专升本备考时,它提醒我敏锐地捕捉考点变化;考研时,它提醒我敏捷地调整复习节奏;工作中,它提醒我对人情世故、对政策风向、对群众诉求保持敏感。吉老师未必记得当年那个坐在前排、努力跟得上微积分的专科生,但她的话成了我精神行囊里的一件工具,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三、“三三三”:蚕桑人的成长密码
我们蚕业专业实行的是“三三三”人才培养模式,这是董廷宣主任等人摸索出来的、极富蚕桑专业特色的培养体系,曾获省级教育教学成果奖。
所谓“三三三”,一层意思是三段培养:前三个学期在校本部学习基础课和专业基础课;接着搬到校内农场教学基地,以桑园、蚕室为课堂,理论实践融为一体,参与春秋两季养蚕制种;最后阶段进入农村校外基地顶岗实习,真刀真枪承担生产任务。
另一层是三个穿插:每个学期都穿插一周左右的专业生产单项技能实践和劳动——春季嫁接、夏季修剪、秋季采叶喂蚕、冬季桑园管理,让我们从入学开始就沾泥土、闻桑香,从感性认识到熟悉,从不熟练到熟练。
还有一层是三个循环:三个学期中分别安排一次约两个月的养蚕、制种、桑园管理综合实习,使我们在校期间完成三次完整的生产实践循环,以实际产量、质量指标评定成绩,直接与奖学金、评优挂钩。
这套模式对我影响极深。2003年春,第一次被分到桑园组,我笨手笨脚地给桑树抹芽,一刀下去差点削掉主枝。任培华老师在旁边看着,等我放下剪刀才说:“怕什么?桑树比你顽强。”他亲自示范,刀口利落,伤口平滑。“剪枝不是伤害,是帮它集中养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学习也是如此,要舍得剪去自己的笨拙、犹豫和自我怀疑。
同年秋天第一次养蚕实习,我和同学负责一个蚕室的两箔秋蚕。半夜起来添桑叶、调温度、清蚕沙,几天下来眼睛熬红、手上全是茧味。但当上蔟、采茧、称量,看到自己负责的箔单产还不错时,那种踏实感是任何试卷分数给不了的。韩学博老师说:“你们现在知道什么叫‘手中有茧、心中有数’了吧?”——是的,职业教育给我的第一个确信:我能做成事情。
正是这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自信,支撑我后来走上专升本、考研、选调生、机关工作、再到农业科研管理岗位的曲折道路。一个高考失利的人,需要很多这样的确信,才能相信“我还能往上走”。
四、2004年评估:站在聚光灯下的蜕变
2004年底,山东省教育厅对潍坊职业学院进行人才培养工作水平评估。对我们来说,这是建院以来的大事。系里层层动员,学生座谈会、技能展示、资料查阅、随机听课……整个学院绷紧了弦。
我作为学生代表之一,被安排在评估座谈会上发言。说实话,此前我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董廷宣主任提前几天找我谈话,不是给我稿子,而是问我:“你这三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用你自己的话说。”我支吾半天,他说:“别背套话,就说你觉得有用的、真实的。”末了,他又补一句:“紧张是正常的,但别忘了,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让人知道潍职学生有底气。”
座谈会那天,专家组坐一排,我们几个学生坐对面。前面几位同学回答得规规矩矩。轮到我时,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
我从高考失利说起——曾经以为人生就此定格在“专科生”三个字上。然后我说到第一次进蚕室的手足无措,说到吉蕴老师“三敏”给我的触动,说到任培华老师怎么在桑园里教我剪枝、韩学博老师怎么在养蚕实习中宽容我的失误。我说到宋喜云老师的副产物加工课如何拓宽了我的产业视野,说到“三三三”模式怎样逼着我们动手、犯错、再动手,直到手上有了茧、心里有了数。我还说:“有人觉得高职就是学门手艺谋生,可我觉得我们学的是一种思维方式——从观察到判断到行动到反思,闭环循环,像养蚕的三个周期。这个能力,不管我将来专升本还是干别的,都能用上。”
我记得一位专家笑了笑问:“你打算专升本?”
我说:“已经在准备。就算考不上,我也知道怎么从头再来。”
会场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后来张明德副主任在走廊碰到我,拍着我肩膀说:“讲得不错,没给系里丢人。”董主任那天没多说什么,只是晚上查寝时在我门口停了一下,点点头:“行,没怯场。”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发言给专家组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对我个人而言,更重要的是:那是我在很多人面前第一次公开承认“我曾失败过”,并且把它讲成了“我还可以继续”的故事。这种从羞耻到坦然的转变,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五、破茧之后
2005年夏天毕业时,我们专业就业率很高,大家出路都很好。而我选择了专升本,考入德州学院园艺专业读本科。离校前,董廷宣主任照例找我谈心。这次他没有多嘱咐专业的事,只说:“去读本科,别觉得自己底子薄就缩着。潍职出来的,动手能力不比别人差,缺的补上就行。”还送我四个字:天道酬勤。
专升本两年后,我考入广西大学作物栽培学与耕作学专业读硕士研究生。再后来考上选调生,从基层一路走到机关,如今在德州农科院任党委委员、纪委书记。回头看,这条路弯弯曲曲——专科、升本、硕士、基层、机关、科研管理——但每一段都有潍职三年的底色在:动手的习惯、对“合格”二字的敬畏、三敏思维的训练,以及董主任说的“好好干,别怕慢”。
今年4月29日,张瑞华老师一行来德州考察调研。张老师是潍职后来新进的老师,我们此前并无交集,但一听说是农林科技学院来人,我心里立刻热了。接待时,我自然提到了自己是2002级蚕业专业的学生,提到了董廷宣主任、吉蕴老师、姜素芹老师、宋喜云老师……那些名字在嘴里滚过二十年多后依然熟悉。
他们说,现在因为东桑西移,蚕桑专业已经停止招生,但蚕桑专业“三三三”的精神内核仍在。我听着,想起2003年蹲在桑园里抹芽的自己、2004年站在评估座谈会上的自己、2005年扛着行李去德州学院报到的自己——那个少年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至少我会像蚕一样,咬住一片叶子就不松口,直到把自己织进更大的世界里。
六、尾声
有时候我想,人生的“破茧”不是一次性的。高考失利是一次破茧,专升本是一次,考研又一次,从基层到机关、从技术到管理,每一次身份转换都是一次蜕皮。而最初教会我“如何结茧、如何等待、如何破开”的地方,是潍坊职业学院蚕桑系。
感谢董廷宣主任每月一次的谈心,感谢吉蕴老师“敏锐、敏捷、敏感”的教诲——它不仅关乎解题,更关乎做人做事的分寸与清醒。感谢韩学博、李乃荣、王兴华、姜素芹、任培华、宋喜云、郭玉亮、李恕廷、丁雪珍、徐莲香、邹秀华、郭树霞、周秀琴、王增敏、张明德……每一位老师用不同的课程、不同的语气、不同的方式,共同织成了我那段青春的底布。
蚕桑人说“三眠定成败,上蔟见真功”。潍职三年是我的“三眠”期——安静、隐忍、积蓄。然后我爬出茧壳,带着泥土气和桑叶香,走向更远的地方。
今年是母校70周年华诞。祝福母校越办越好,桃李满天下。
母校,谢谢您让我知道:即使起点不高,也能织出体面的丝。
(张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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